完美错过南京大学|党

时间:2019-05-28 16:46 作者:牛牛棋牌赌博网

  尤其是第二次,许多朋友至今仍然批评我,为我惋惜。尽管我不后悔,但夜深人静时,偶然读到与南大相关的文字,总难免心中亦有微澜,偶尔,也会想象,假如我进了南京大学,我的人生又将会如何?

  又将会如何?我的高中同班同学孙泽阳是我的一个对标,他毕业后返乡,现在是故乡的一位父母官。1985年9月,他进入了南京大学哲学系读书,而我,则北上帝京,进了人民大学哲学系。本来,我们俩还是可能在同一所大学继续同学生涯的。

  南京大学哲学系,当时有胡福明老师啊。胡先生可是1978年5月光明日报那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主要作者,那篇文章,穿云裂石,是一个新时代的号角。不过,我最终没去胡先生当老师的南大哲学系,而是去了他的大学母校,人民大学哲学系。

  1985年初夏,我在江苏省武进县前黄中学高三一班读书,高三一班是文科班。我的母校前黄中学,今年是它创办80周年,是由乡邑前辈捐资兴办的乡村学校,后来成为江苏名校。我读前黄中学时,虽然彼时高考录取率不高,但当时武进就有“进了前黄,一只脚就踩进了大学的门槛”之说。不过,在“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前黄中学的文科班,过去向有“乐色班”(垃圾班)之称,多成绩不好的,成绩好的,则是视力问题,进了文科班。我选文科时,我初中化学老师竭力劝我不要读文科,就是这个理由。不过,我在文科班成绩还凑合。

  大概是6月初,学校在食堂召开高考填报志愿动员大会——我们是先填志愿后参加考试,我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管元龙先生——他是前黄乃至常州地区的数学名师,高度近视,才教我们文科班数学——在会议开始前找到我,告诉我,我们文科班有两个上南京大学的推荐名额(苏州大学、南京师范大学是保送),学校准备推荐我上南京大学,让我会后找他,另一个推荐名额,给了我的同学孙泽阳。

  推荐名额可以加20分!我很吃惊,有点懵,幸福来得太快了。我后来想,学校推荐我上南大,一来我的成绩还算凑合,不会给学校丢人,二来,可能还有管老师对我的关心,管老师的夫人家在我们邻村,跟我家都熟,管老师知道我家生活比较艰难,考上大学对我家会有很大帮助。

  晕晕乎乎中开完动员大会,管老师来找我,我突然非常清醒地告诉管老师,我不要南京大学的推荐名额,我自己考。

  我点点头。管老师说好,我知道了,转身走了,我想他大概内心会有些失望。我周围的几个同学围着我说,朱学东,你太了吧,南京大学推荐你都不要,南京大学哦,还加20分!

  回到教室,填志愿时,我在第一志愿,很认真地填上了吉林大学哲学系。选择吉林大学哲学系,是因为我高一时的老师、高三时的历史老师李培森,曾经在课堂上向我们介绍过吉林大学哲学系的高清海老师,我上大学后知道,高先生是1980年代中国哲学界的领军人物,他是中国实践马克思主义的倡导者。

  我出生的小村都姓朱,祠堂奉晦庵公为祖,耕读传家倒是承了晦庵之遗训,当老师者颇多。回家后,村里的几个老师都来打听我准备报考哪个大学——恢复高考后我们这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已经出了四个大学生了。我告诉他们学校推荐我上南大,但我没要,自己填报了吉林大学。村里的老师们一下子全惊呆了。

  一位朱老师跟我爸说:“忠善,你家学东发痴了。放着南京大学不上,非要去吉林大学。南京大学是什么大学啊?过去叫中央大学啊。吉林大学,那么远,冰天雪地的,去干嘛?”老师们七嘴八舌,跟我父母祖父母说,父亲去南京参加过民兵群英会,对东北的全部印象,则来自《林海雪原》等小说,其余一无所知。被村里的老师们一阵炮轰后,父亲不管我同不同意,立即骑自行车赶到学校,找到管老师,跟管老师商量,就算南京大学已经不能去了,也不能让我去吉林大学,一定要阻止我报考吉林大学,这是父亲最大的请求。

  第二天到学校,管老师找我谈话,他劝我既然不想上南京大学,又填了吉林大学哲学系,为什么不填报北京大学哲学系呢?管老师认为当时我的成绩,考上北大也没问题,更何况,“你们村德生不是在北京大学哲学系当主任么?”

  我最终自己填了人民大学哲学系,我的历史老师李培森先生,是党史系毕业,平常对多有推许。管老师和我的父母乡亲,甚至其他老师同学都不知道的是,那时的我,就想离父母越远越好,努力想挣脱父母等熟人社会关系的网罗。这个想法,是1984年我读程乃珊先生的小说《蓝屋》后种下的,相信自己,相信个人奋斗。多年后,在程先生逝世时,我曾写文表达了我的感激。

  就这样,我与南京大学第一次失之交臂了。我上大学时还去过南京大学,住在了哲学系孙泽阳的宿舍,还认识了泽阳的同班同学、我的大学舍友闵浩平在南大哲学系读书的高中同学刘云霞女史,如今她在楚天都市报工作,还约我写过文章。我在南风窗工作时期,还为南大哲学系毕业的南风窗一位作者龚浔泽写江苏的书,写过跋。做中国周刊时,同事也较早采访了南大演蒋公的面子的师生,我们做青年中国行,我也曾到过南京大学但这些,都只是与南大失之交臂后人生长河的小小浪花。

  我后来跟同学包括泽阳聊过,如果上了南大,或许我会成为一名大学老师,或许一位律师,或许,跟泽阳差不多,当然,也可能因为时代的意外变迁,而有另外的人生。但是,如今虽然年过半百,满头斑驳,每天都要琢磨着如何谋稻粱,我对我今天的人生,倒也乐在其中,澳门棋牌赌博没有一点后悔,程乃珊先生当年之影响,如此深远。

  我在南风窗服务期间,有个部属叫陈统奎,毕业于南京大学新闻系。大概是2007年冬,南京大学学生参加的南风窗调研中国报告会,我去参加了,及后还去拜访了时任南京大学洪银兴教授,洪先生是常州人,他在读博士时我在读本科,虽无交集,但知道,所以有这次礼节性拜访。晚上统奎约我与他的师长、南京大学新闻学院杜骏飞老师喝茶聊天,得与杜老师相识。

  原来南方周末的总编辑向熹兄,也是南京大学新闻系毕业的。而我所知道南大毕业的最有名的新闻人,则是我们武进籍的前辈,中国时报的创始人余纪忠先生。余先生是中央,戒严时代守护知识与的一代报人典范,他创立的中国时报,曾是自由主义的堡垒。我未曾去过,但我在香港大学访学期间,特意在港大的图书馆,翻查阅读与余先生相关的文字。

  1968年,在中国时报成为亚洲第一张彩印报纸时,余先生说:“报纸的印刷不论好坏如何,终究是外型的躯壳,报纸真正的价值,是存在于他们又没有灵魂和特有的精神。我们既献身新闻事业,我们既有心思办好一张报纸,我们便当念念不忘于报人的神圣使命:爱国家,爱真理,辨别人间是非善恶,为支持正义而发扬报人的人格与报纸的尊严。”余先生的话,其实也是我自服务南风窗以来在媒体业服务的一种信念。

  在媒体业服务时,因为对信念和专业精神的追求及坚守,也让我在媒体业赢得了些微声望。2014年初,因为事业失败,我退出了媒体业,赋闲休息。4月初,我在东瀛赏樱花时,突然接到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主持工作的杜骏飞老师的私信,大意是,与其漂泊江湖,不如归家,欢迎我到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工作。其时,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开始引进业界专才。

  这于失业浪迹江湖中的我而言,真是雪中送炭。其后我和杜老师多次通过私信交流,以及在北京见面,讨论可能性,甚至,连我只有本科毕业,也无高级职称事,杜老师也认为在当时的政策下,这不是问题。

  2014年秋天,我过南京,杜老师听说后,邀请我与他的博士生们做了一场两小时的分享,也见了他多位同事。告别离开的时候,在充满气息的老校区,我感怀于杜老师的诚意,觉得自己会和这个地方融为一体了,错过了第一次,不会再错过第二次了。回家后,我甚至跟家人谈好,准备做高铁一族,奔波在京沪线上了。

  但有一天,我去学校接小姑娘放学,路上我跟小姑娘说,爸爸准备去南京工作了,你在家要听话。小姑娘幽幽说了句,那我是不是要一个人住校了呢?

  及后,时任新京报社长戴自更又向我发出了加盟新京报的邀约,在犹疑彷徨多时,到不得不做出决定的时候,我最终决定留在北京。天平因为小姑娘的一句话,倾斜了。

  我是在最后的时刻,即将去新京报上班时,才给杜骏飞老师发出了告罪的微信,感激他的赏识和诚意,也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抱愧。

  就这样,我再次与南京大学错过。2017年,我熔断了自己的职业生涯,退出了职场,而我的大学同学白净老师,则加盟了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就在2019年1月,由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承办的一次关于南京城市记录片的内部研讨,蒙杜骏飞潘知常两位教授的厚爱,我还滥竽充数,去大放厥词一番。